华道安 钢铁生产大跃进的背景
中文翻译:杨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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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的传统钢铁业

其他地区:大别山福建四川湖南江西山西

千百年来传统的制铁业在中国不同地区的各自发展,从而存在相当大的地理差异性。我将着重论述地处中国南方亚热带的广东省这一区域的情况,而其他地区将简要 概述。

关于中国与东南亚的贸易情况,请看 Bennet Bronson 的 ‘Patterns in the early Southeast Asian metals trade’ [早期东南亚金属贸易的模式],  Ian Glover 等人的 Early metallurgy, trade and urban centres in Thailand and Southeast Asia [泰国和东南亚的早期冶金、贸易和城市中心],曼谷白莲花出版社, 1992 年,第 63–114 页。

广东自远古时代一直是中国的一部分,但在明朝(1368–1644年)之前,从经济或文化的角度来看,并没有受到重视。在明朝时期这的交通和贸易情况得到 了改善,使得中国南方的天然资源能够为工业所用,而在同一时期,人口过多,农业的集约化,土壤枯竭,森林砍伐等因素导致 中国 北方相对贫困。这时中国的经济重心南移,与东南亚地区、中东地区以及西方的贸易逐渐增加,使得广东省成为中国最富裕的省份之 一。此时广东省的钢铁行业也开始蓬勃发展起来。

在中国北方,森林砍伐是一个由来已久的问题,在10世纪之前,这里的高炉已经开始使用煤炭作为燃料,而不是木炭。但是 用煤 炭冶炼出来的生铁含有硫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随着贸易的增长,广东用木炭冶炼出来的高品质铁产品逐渐占据市场,使得北方的高 炉生产活动只保留很少的一部分。在山西冶铁则继 续使 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技术。

在广东的炼铁厂有两种不同的类型,大型炼铁厂和小型炼铁厂。政府部门对这两种类型的管理也有所区分:这两种类型由不同 的部 门分别进行监督,每年的纳税额分别为53和5.3两白银。对于官僚机构来说,二者之间存在的技术区别显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 没有中间类型。

大型炼铁厂

1984 年广东省佛山市附近的小河

1984 年广东省佛山市附近的小河(华道安摄)。

大型炼铁厂位于该省份的西部,在那里广阔的森林提供了丰富的燃料。大部分铁产品通过内河运输到佛山市,佛山是一个工业城市,距省会广州约 20 公里。佛山生产出来的种类繁多钢铁制品销往中国各地、东南亚地区以及西方各国。

屈大均(1630–1696)是明朝遗民,广东当地的一位具有爱乡情怀的著名学者,在其清初时期(1680年)的著作《广东新语》中有关于广东大型炼铁厂的记载。《广东新语》是一本大百科式的著作,现代版本中全书超过 700 页,记录了一个世纪以 前广东在明朝时期的各种成就。显然这本著作查考的许多文献来源今天不再存世,所以阅读时要保持严谨的态度和理智的眼光。

大型炼铁厂,屈大均(1630–1696)

高炉的体量非常大,高 5.6 米,需要四名男子来操作,在某种机械装置的帮助下将矿石和燃料(和助熔剂?)装入炉中。高 炉连 续工作约半年,从秋天到春天,每天生产 2–4 吨(4 吨铁体积约 ½立方米)。

这段炼铁厂的文字给出的一些量化的经济数据,如炼铁厂工人、动物和运输船的数量应该不是一家炼铁厂的数据。如果是每天生产2-4吨的铁,却需要数百名工人,那么生产效率绝对是太低效了,而且,也不会需要 200 牛和 50 艘来运输产品。屈大均记录的对象肯定是一家大企业,经 营着 多家铁厂。

广东省罗定市周围区域的卫星照片

广东省罗定市周围区域的卫星照片(来 自谷歌地球)。罗定市位于西江支流上,处于平原地带的边缘,土地贫瘠但附近的山林茂密。

罗定市的地理坐标是22.76 N,111.56 E。获取中国历史古迹地理坐标最简单的方式,是通过中国历史地理信息系统 CGIS

根据屈大均的记载,最好的铁制品来自罗定县的大塘基。1978 年和 1982 年,广东省博物馆的一个研究小组对该地区进行了调查,在那里发现了许多古代的大 型钢铁生产活动的遗迹。

调查小组的报告是“广东罗定古冶铁炉遗址 调查简报”,曹腾騑;李才垚,《文物》, 1985. 12: 70–74。

在罗定市有许多带有“炉”字的村庄名称,如铁炉村、炉下村、旧炉督等等,还有许多废弃的矿场和高炉遗址被发现,当地农民在各自的田里也发现大量的炉渣。

该小组对炉下村一处铁炉遗址展开了调查,调查的结果也印证了屈大均关于该地区高炉的描述。铁牛村的一位退休教师告诉调查小组,过去这里有位炉主叫麦文元,拥有 6 座铁炉,对他的了解也只有这么多。这段历史似乎也证实我们的怀疑,屈大均记载的量化数据,是关于一家大企业,而不仅是一家铁厂。

大塘基附近有个很大的河湾,在过去是一个码头。据当地退休船民们回忆,这里从前经常停靠30–40 民船。这些民船将生铁制品和铁镬顺流而下运往佛山等地,返航时载回外地手工业产品以及打造农具、铸锅用的废铁。可见,在 20 世纪早期,这里仍然有相当大的冶铁产业。

小型炼铁厂

在古代广东,高炉曾经在法律条例上分为大炉(大型炼炉)和土炉(当地土高炉),土炉体型较小。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大炉用来生产生铁,而小炉即可以用于从矿石中冶炼出生铁,也可以作为冲天炉来铸造生铁或是冶炼废铁制品。大炉主要位于森林资源丰富和内河航运发达的地区,小炉在 全省各地都有。

铸镬用的小型冲天炉

铸镬用的小型冲天炉,广州的一位不知 名的中国艺术家所画,1840 年。(大英博物馆东方及印度部官方收藏,编号:2333–2342, 完整版转载 http://www.staff.hum.ku.dk/dbwagner/wok/wok.html)。 关 于冲天炉和铸铁的工序,请参阅‘Cast iron in China and Europe’ [在中国和欧洲的铸铁]。

右图显示了一个被用来铸造铁锅的小高炉。高炉中的空气来自于一个大的风箱,一个人进行操作。中国传统的风箱是活塞泵式的, 通过精巧的气阀系统吹送空气,正逆行程都可以送风。铁水从炉子后面流出到浇包,再从浇包注入到模具中。


巴黎的国家图书馆有本中国专辑对描述了从矿石冶炼生铁的过程,我没有得到装载的许可。我只在下面用小尺寸图片进行展示,希 望该馆也不会太生我的气。

1. 探土 5. 清坭
1. 探土 5. 清坭,即从煅烧矿石中提取铁。
2. 验铁 6. 出火
2. 验铁 6. 出火,图上可能表示将排出的炉渣从炉中去除。
3. 取铁 7. 倒铁
3. 取铁 7. 倒铁
4. 分铅 8. 作条
4. 分铅
(图上的中文说明写着“分铅”令人费解,但画面清楚地表明是在焙烧铁矿石。)
8. 作条
广东冶铁生产,广州的一位不知名 的中 国艺术家所画的8幅水粉画,1845 年(巴黎 国家图书馆收藏,‘Fer’ [铁],编号 C.E. Oe 119 in-4°, 1–8)。

首先对矿石样品进行采集并请来行家鉴定,我们今天称这些行家为地质学家(1 号图和 2 号图)。然后进行采矿和矿石煅烧 (焙烧)(3 号图和 4 号图)。焙烧后的矿石和木炭,可能还有助熔剂一起装入高炉中(5 号图)。一个单手操作的小风箱往高炉中送风。熔融的铁水通过整个炉的小角度倾斜放出(7 号图),并倒入制作铁条的模具中(8 号图)。

这些图画带给我们有关的广东省小高炉冶炼的仅存的一些信息。与中国其他地方的小高炉的照片和技术说明比较后,我们认为这些 图画都是理想化的。这位画家肯定看到过这样一种高炉,因为许多技术细节是正确的。

上面图片中的冲天炉是用粘土建造的,可能分为三个部分像中国其他地区的许多小高炉那样,有一个铁三脚架底座。高炉的工作环 境温度很高,工人们几乎全裸。风箱很大,这也符合从其他地方得到的信息。

左边的 5 号图和 7 号图中工人的衣着“干净得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图中不大的风箱,能否提供足够的气流,但炉子本身也 是可信的。炉子的下面部分(炉膛)无疑是铸铁所制,内衬耐火粘土。上面部分看起来像篮筐,但可能外部是编制成形竹筐,内衬是粘土。该高炉的装料看起来很别扭。下面的照片显示装料过程更方便,但仍然是很别扭,工人从饭厅的椅子登上装料平台。

开封冶铜高炉

冶铜高炉,河南开封,1987年。华道安摄,请参见 http://www.staff.hum.ku.dk/dbwagner/Kaifeng/Kaifeng.html)。


衰落

明代可能是广东省钢铁行业最繁荣的时期,关于工厂的数量和年产量,我们只有更晚一些时间的数据来源。在 1734 年一位清朝官员记述中提到,“至少”有 50–60 家大型炼铁厂在该省的山区,从业人员数以十万计。每家炼铁厂年生产量约 500 万吨,这正好与屈大均书中“高炉开炉始于秋终于春,日产铁 2–4 吨”的描述相吻合。

我的推测在1600年前后,无论是大型炼铁厂的数量,还是总的年产量都要多得多。因为清朝征服带来了一段混乱期,和后来清朝政府对熟铁和钢的出口禁运,都对行业产生了负面影响。这个推测有可能是成立的,在清代的大型炼铁厂的数量是持续下降的:在 1734 年,有至少 50–60 家;在 1762 年,45 家;在 1799 年,25家。到了1889 年一家大型铁厂也没有了。

小型铁厂的情况似乎表现要好一些。在 1735 年时全省各地无处不在,并且在 1847 年 C.F.Liljevalch 的报告中也 提到 了同样的“小型倾炉”。到 1954 年时有三个县的小型铁厂在运营,并且其他县的铁厂也重新开工。根据当地的船员的回忆,罗定县在 20 世纪的早期还生产铁制品,不过大型的高炉已经不再使用,因此铁制品的生产是由小型高炉完成的。

来自西方的竞争

关于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钢铁业的发展,有一本可 读性强的好书可供参阅, The British iron industry, 1700–1850 [英国的钢铁行业,1700–1850年],J. R. Harris,贝辛斯托克&伦敦:麦克米伦教育出版社,1988 年。需要更全面的理解也可参阅 Technological change and the British iron industry, 1700–1870 [技术变革和英国的钢铁行业,1700-1870 年],Charles K. Hyde,普林斯顿,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77年。

钢铁行业衰落的主要原因是来自西方钢铁制品的廉价竞争。1700 年左右,就有人荒谬的尝试向中国出口铁制品,那时中国的铁 制品价廉物美,长途运输的成本只会让欧洲的铁制品更加昂贵。但是到了18 世纪,在英国,工业革命带来了如洪水般显著的技术创新,使得铁的价格大幅下跌。同一时期,远洋船舶运输成本也大幅下降。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每艘船舶在远洋航行是需要有货仓装满沉重的货物来作为压舱使用。最常见的压舱物是铅和水银,但中国的贸易市场对这些商品进口的过多,以至于需求已经饱和,所以必须找到其他的压载货物。那时解决这个问题的竟然是鸦片,但不是所有的船只装载这种非法商品。从历史上来看,1750 年就开始 有商船尝试进口欧洲的铁制品到广州销售,但到了1807 年才第一次有进口的铁制品被售出并获得利润。直到 1834 年进口的铁 制品才在广州成为常见的大宗贸易项目。

在 1847 年 C.F.Liljevalch 对从瑞典出口到中国的铁制品的成本进行了计算,其结果是每10吨的成本是30英镑。他的报告并没有提到说明瑞典铁制品在瑞典国内的价格,但据我所知,当时英国铁制品在英国国内的价格在每吨7英镑左右。英国国内制钉用铁的价格是每担 [60 kg] 4.50 墨西哥元,而出口到中国的铁制品的价格是每吨16.50英镑,成本是10英镑(含产品成本每吨7英镑,运输成本 3 英镑),利润率达 65%。

清朝政府有个简单而有效的手段来管理工业和贸易。即政府不直接进行管理,因为这需要十分了解市场的技术官僚。因此间接管理的方法是由国家出售专营权(准确的说是寡头垄断的权利)给个人,其成为富豪后来负责的执法和缴纳税款。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行商”,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们垄断了与所有外国人的贸易活动,广州是唯一被政府允许通商口岸。还有一些例子如在中国东北的人 参和食盐贸易的垄断专营。Liljevalch要提到过广州钢铁贸易的垄断,却少有人知道。

鸦片战争以后,在 1842 年签订的《南京条约》规定,废除对外贸易中的十三行商制度,开放其他四个口岸与外国通商。从此清 政府失去了调节对外贸易的唯一手段。Liljevalch 的报告中指出,制铁行业的垄断依然存在 4–5 年,但后来在英国商人的投诉下终被废止。

铁制品的进口量开始逐年增加:1867 年,7000 吨;1869 年,2.7 万吨;1891 年,112,000 吨。中国 走向现代化迈出了第一步,这个过程中对铁制品的需求主要通过进口来提供,值得注意的是,国内铁制品的大部分市场份额也被进口所取代。

1900 年之前,中国市场的铁制品几乎完全依赖进口。但随后 1914 年至 1918 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口受到了极大 地阻 碍,并在 1918 年 1 月美国对钢铁出口实施了禁运,在中国销售的铁制品价格上升了十倍。对于国内传统的制铁行业意味着新的机遇,例如在大别山地区,依然还存在这种传统的制铁行业。

中国第一家现代化的钢铁厂成立于 1891 年,位于汉阳(今属武汉),到了 1922 年,有 7 个现代化的钢铁厂开始运营。 然而,这些都不是本文所要论述的。这些现代化的钢铁厂生产的大部分产品以极低的市场价格出售给日本债权人。中国市场上消费的铁制品还是继续由传统制铁业和进口来提供。

有些现象可能违反我们的直觉判断,比如在广东省大型炼铁厂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效率低下的小型炼铁厂却幸存下来。最根本原因是大型炼铁厂直接面对国外进口产品的竞争。大型高炉需要大市场来支撑,如果大市场的本身拥有良好的物流,这样的市场是最容易为进口货物所渗透的。小型铁厂供应的小型市场,则因为被高运输成本而保护起来。

虽然广东省钢铁行业衰落的首要原因毫无疑问是来自外国的竞争,但是还有另一个原因必须提到,那就是对外贸易为中国的投资者带来了新的商机。茶叶、瓷器、丝绸以及所有其余的外国人购买的商品的生产和对外贸易,比起制铁业的投资回报率要高得多,更不用说了鸦片贸易。制铁业在历史上和国际上都是一个微利行业,并且需要巨大的投资,这可能是大型炼铁厂关闭的另一个成因。 此外,还有来自国内的竞争,特别是来自山西铁行业。 这里使用冶铁技术与广东省完全不同,这里的生产虽然是非常低效,但并不需要大量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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